(写在最前面:本书楔子极长,有三万字,以至于一章根本放不下……诸位看官可以任选楔子或是第1章开始看,如果能让您一直翻页看下去,那我真是不胜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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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长生者的笑(上)
你一定听过那个故事:一统天下的皇帝、长生不死的渴望、神秘的方士、海外的仙山、宏伟的宝船,船上的三千童男童女……
我,就是那个方士,始皇二十八年,奉诏出海寻仙,终得不死药。
(男人指向冰窟尽头,冷光幽碧之处,大片灰褐色的木质残骸静静横亘,古旧、腐朽,仿佛下一秒就将彻底坍塌于岁月之中。)
而那,便是宝船「蜃楼」。
蜃楼没有返航,我,亦没有归秦。
(男人步入蜃楼的第一个房间,复原的茅屋中,经幡上纹绘着形似逗号的勾玉,这是一个图腾,亦是古老的家徽。)
我们在‘平原广泽’之地止步,称王不归,后世称那地方为瀛州,我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彼时岛民蒙昧,茹毛饮血,我便授以礼法,教其农耕渔猎、四时节气。
渐渐地,他们奉我为神明,尊我为……天之化身。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百年,对常人来说已是圆满的终点,可我始终记得长子在我怀中老死那一刻的感觉。
悲伤、错愕。
悲伤是人之常情。
而错愕……
那种错愕很难描述,就这么……没了?
人的生命总是伴随着时间而流逝,时间在我身上定格,可我仍旧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正慢慢流逝、慢慢从我身上溜走,我看着孙辈、曾孙辈重复着生老病死的循环,开始无法确定何为圆满。
我,看不见终点。
我对周遭的一切感到厌倦,我想,或许生命本就是死亡的注解。
所以我赐予了自己一份「死亡」。
永别即是死亡。
于是我离开了那里,离开了尊我为神的信众。
归秦。
(男人步入蜃楼的第二个房间,黑色的花岗岩台上立着一个三足酒樽,兽面衔环,鎏金错银……即便历经两千载岁月侵蚀,仍可窥见昔日的美轮美奂,只可惜它没有盖子,想来那里面的酒也早就被喝掉了。)
秦不在了,汉已传到第四代,当时的皇帝刚刚颁布了新的年号,叫做元狩。
我不太喜欢这个国家。
彼时的汉国正在备战——我不喜欢它并非出于厌恶战争,而是……它让我看到了秦的影子。
我从汉人口中听闻前两任君主让他们过上了一段安宁的日子,可如今这位新皇不一样,他与始皇帝有某种性格底色的共通,而王的意志,必将塑造万民的命运。
无人能阻止那些少年赴死,因为武勋遮蔽了鲜血,凯歌盖过了哀嚎,他们看不见,也听不到,这台征伐的机器只需一瞬间就会完成从启动到失控的整个过程,所有狂野的梦,都将如泡影幻灭,无论铸就怎样的丰碑,剩下的都只是一地狼藉,只余孤儿寡母、老弱病残……
这一切还未发生,我已预见结局。
元狩二年的春天,我启程北上,既是为了避开那场还未到来的祸患,也是想去安息商人口中的西方异国看看。
我反复推敲路线,绕行关隘,希望可以避开开拔的汉军,奈何,那位少年将军也不喜欢走大路。
迷路的我,迷路的他,大眼瞪小眼。
很难说如果没有我,他能否走出那片沙海,进而完成那场震古烁今的千里奇袭,但结局是,我被他‘绑’回汉地,度过了我的第二个百年。
(男人轻抚酒樽,笑容中有几分慈祥。)
这,便是故事里那坛酒了,少年将军抱着它走到泉边,转身面对士卒,说:
“陛下跟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也应该成家了,这坛美酒,就赏给你,娶媳妇的时候喝吧,当时我对陛下说,只要不消灭匈奴,我绝不成家,绝不喝这酒!今天,这坛酒,我们大家一起喝!”
他倾樽而下的,从来不是酒。
是少年血。
是生命力。
是一个伟大民族的回声。
或许,我不是被他绑回去的,是主动选择留下,在他身边,我感觉到了久违的生息。
活着不是生命,延续才是,这种感觉在我的第一个孩子降生时有过,可时间渐渐让我变得无法去感受,我见过太多衰老与死亡,已经习惯了它们,长生者不老,但青春已逝。
我视他为子侄,希望他能好,他存在于世上这个事实本身就能让我感到慰藉,于是我陪他出生入死,他的每一场胜利都有我的参与,他的每一次奇迹都由我共同造就,我像个老父亲一样替他铺路,看着他沐浴在大汉万胜的光辉下,感觉到了无比的充实与满足,可惜呐……
我,和那位汉帝都犯了一个错。
我们铸就了一把天下无敌的剑,却从未想过,剑是需要剑鞘的。
无双锋锐,伤人害己。
他因傲慢而死。
在那之后,我再次感觉到了「流逝」,我有些心灰意懒——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自己像块腐朽的石头,不想听、不想看、不想动,就想静静地躺着,就这么……躺着。
时间能改变一切,除了我。
周遭的所有都在如我预料的那般发展,武勋为这个国家建立起了前所未有的尊严,这种荣耀将绵延上百千年,但孤高与狂傲伴荣耀而生,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将如那个锋锐无匹的少年将军一样,过刚而折。
长安城外的野草渐渐没过了田埂,塞北的烽火在燃烧,关中沃野却少见炊烟,又残又老的士卒沉溺在大汉万胜的梦里,唾沫横飞的讲述横扫河西的荣光,孩子们饿得大哭,母亲只能对着落满灰尘的农具默默抹泪……
没有人能永远年轻,不服输的结果必然是年老多疑,刚愎自用……父子相残!
我想,这就是结局了。
始皇帝也做过类似的事情,自负到偏执,于是秦二世而亡。
大汉的命运会是类似的剧本,我决定在天下大乱之前离开,但就在这个时候……
那位骄傲的帝皇,低下了他的头颅。
他认错了。
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他,确切说,是我第一次以平常心看他——我对皇帝这种东西抱有天然的敌意,我以为,皇帝都如嬴政一般孤傲,永远不会认错,更不可能后悔。
他晚年确实扭转了大汉的命运,但许多东西,已经永远无法改变了。
我迈上了百年之前便计划好的那条路。
北上。
向西。
(男人步入蜃楼的第三个房间,紫色的丝绒垫上放置着黄金编制的月桂冠冕,冠心嵌着彗星模样的红宝石,两侧,银质鹰徽爪中握着闪电。)
向西的路,走了很久。
彼时我刚穿过安息的沙漠,踏上亚平宁半岛的土地,罗马共和国的阳光正烈,广场上的演说声、市集的叫卖声交织成鲜活的网,就在那片挤满了公民与商人的露天酒馆里,我遇见了又一位少年。
他年轻,略显清瘦,衣着算不上华贵,却敢在元老院议员经过时,高声议论共和国的沉疴,眼睛里是蓬勃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生命力,与我记忆中那位汉家将军的剑之锋锐不同,他的生机是另一种形态——他更像一团蓄势待发的火焰,目标明确,优雅而致命。
他谈起法律,谈起平民的权利,谈起元老院的腐朽与高卢的广袤,语气充满雄辩的激情和对未来的确信。
但那时的他还很窘迫,嘴巴讲得天花乱坠,兜里却空空如也。
是我帮他付了那顿酒钱,从那之后,我们成为了某种奇怪的朋友。
他总爱拉着我坐在台伯河畔的石阶上,从日出谈到日落,讲他对格拉古兄弟改革的惋惜,讲他对庞培派系专权的不屑,讲他要让罗马的旗帜插遍世界,要让每一个公民都沐浴在共和的荣光中。
我只是听,从不插话,只在他讲完之后,掏钱结账。
汉地的百年让我疲惫,我深知凡人的理想如沙中楼阁,命运的风暴总会将其吹散,而那些少年人,自有其轨迹,外力的干预只会让结局更添荒诞。
我已决意成为一个永恒的观众。
就这样,我们维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友谊,不算亲密,但足够默契,只有在极少数时候,在他主动开口时,我会‘力所能及’地帮他一把,可说到底,我并未真正帮上什么。
他,完全是靠自己,走到了顶点。
我见证他从那个负债的年轻贵族,一步步成为手握重权的总督、征服高卢的统帅,最终,在内战的漩涡中击败庞培,成为罗马独一无二的统治者。
入主罗马的那个夜晚,他荣耀达到顶点,他兴冲冲地找到我,身上还带着凯旋式的尘埃与酒气。
“你看到了吗?”他眼中光芒熠熠,我知道,那团在少年时便已开始积蓄的火,终于燎原,“现在,我可以真正开始了!我要修订法典,安置老兵,授予行省公民权,让罗马的疆界与秩序一起稳固……这不再是那个被少数家族把持的旧共和国了,它将是一个属于所有罗马人的新世界!”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对那位汉帝的偏见,或许每个站在权力顶峰的人,最初都揣着一份纯粹的热望。
我微笑、点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预知,独裁者的权力与理想,本身就是最危险的组合。
然后,便是那命定的三月。
元老院昏暗的廊柱下,懦夫与背叛,二十三刀。
我赶到时,一切已无可挽回,他认出我,涣散的目光里竟有一丝奇异的清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攥住我的手腕,气息微弱却清晰:
“我的国家,我的公民……”
我们,算不上多好的朋友,真的算不上,我想我于他而言,充其量就是一个在微末之时便认识的「故人」吧。
所以这句话不是什么临终嘱托——就算是,也断不可能交予我。
只是感慨罢了。
他知道,他这一死会发生什么。
我也知道。
我再次感觉到了流逝,我……想停住它。
(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冰窟里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降了几分,月桂冠上的红宝石,在他眼底映出一点血色的光,那是一种俯瞰众生的、不容置喙的掌控感,和之前温和的讲述者判若两人。)
于是我动了。
他的遗产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能驾驭愤怒的军团、狡猾的元老和纷乱局势的人,我成为了那个人,在历史上第一次留下了我的‘名字’。
盖乌斯·屋大维·图里努斯
我用这个身份,拾起了他留下的权力碎片,用超越那个时代的谋略与耐心,编织同盟,铲除异己。
我击败了安东尼,将埃及并入版图,我接受了「奥古斯都」的尊号,以元首之名执掌大权,一步步将共和国推向前所未有的新纪元,我整顿吏治、修订法律、安抚流民、倡导文艺……他构想的许多具体政策,在我手中得以实现。
一个强大的、疆域空前的、秩序井然的罗马。
可不知从何时起,当我从帕拉丁山的宫殿回望这座永恒之城时,心中唯有无尽的空洞。
是的,帝国强盛,军团所向披靡,黄金与珍宝从四方汇聚,但广场上依旧充满乞讨的自由民,行省的赋税沉重如昔,奴隶的命运未曾有丝毫改善,元老院变成了装饰,公民的权利在‘稳定’与‘秩序’的名义下悄然萎缩。
新的权贵代替了旧的家族,一样的奢靡,一样的漠然,他梦想中那个更公平、更荣耀的「罗马人的共同体」,最终化为了一个等级森严、以皇帝为顶点的庞大机器。
我几乎完成了他梦想的一切,最后却活成了他毕生对抗的模样。
我曾以为,是执行者的偏差或命运的捉弄,让理想变质,但这三百年的人生让我顿悟:或许问题不在过程,而在源头。
那个梦一开始就是镜花水月,人心渴望差异,渴望凌驾他人之上,任何试图建立绝对公平与幸福的宏伟蓝图,最终都会被这顽劣的人性侵蚀扭曲,变成另一种形态的压迫与哀伤,所谓不朽功业,大抵如此。
我看着罗马的黄金时代在我缔造的框架下缓缓展开,心中却再无波澜,此刻的荣光与彼时的长安并无二致,盛世之花终将枯萎,没有人能如我一般永恒。
长生者依旧长生,而世界,依旧在它的轮回里,重复着同样的故事,燃烧着同样短暂而炽烈的生命,少年们高歌赴死,然后留下同样狼藉的、由荣耀与遗忘铺就的废墟。
在一个平静的黎明,我离开了罗马,没有告别,没有留恋。
奥古斯都的冠冕,留在了帕拉丁山的宫殿,屋大维的故事,则交还给历史。
(男人步入蜃楼的第四个房间,这是所有房间中最简陋的一个,断裂的木头,锈蚀的铁钉,血迹斑驳,难以分辨是什么东西。)
离开罗马的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现代哲学家们用一个专有名词描述它,叫做「虚无主义」。
在无穷的时间面前,所有的一切——荣耀、梦想、爱恨——都失去了重量。
那时的我认为「意义本身就没有意义」,但宛如本能一般,我仍在不由自主地找寻某种「意义」,以期化解内心的荒芜。
我向南走。
没有目的,只是向着与罗马的理性、律法、荣耀截然相反的方向,我穿过炎洲的沙漠,沿着尼罗河上溯,又折向东,经过阿拉伯的商路,在不知多少年的跋涉后,踏上了印度次大陆潮湿而炎热的土地。
彼时,孔雀王朝的余晖已逝,纷争与割据是常态,部派佛教的辩难声,那些关于苦行、冥想、轮回、还有解脱的机锋交错,弥漫在恒河平原的林间。
这里的人们,思考的不是如何建立不朽的罗马,而是如何从这「不朽」的、无尽的生死循环中挣脱出去。
我剃去须发,披上最简单的粗布,加入苦行者的行列,我尝试最极端的禁食,在烈日下曝晒,在寒夜里浸入冰水,试图通过折磨这具不死的躯壳,来触及某种极限,感知某种……存在或消失的实感。
但……并没有什么卵用。
我……
不得寂静,无法涅槃。
这种不死不活的状态持续了很多年,但也无所谓,反正时间于我而言已经是纯粹的物理刻度,我找了一个山洞,多数时候都在沉睡,把自己想象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任由苔藓爬满周身。
直到一个意外的访客到来。
那是一个逃难的僧人,他衣衫褴褛,身患热病,几乎死在我的洞口,我本可以不理会,但那天,一只雪雀在他掌心勉力挣扎——他一路逃来,小心呵护这个幼小的生命,可明明他自己都快死了。
我并没有救他的主观意愿,只是不想打扫雪雀的尸体。
很快,我就开始后悔救了他,因为他实在是太聒噪了,他是那种,被现代话语称之为杠精本精的人。
他刚能起身,就抱着那只断了翅的雪雀,挪到我洞口的阳光里,一边给雪雀喂泡软的谷粒,一边搭话:
“施主是谁?为何独隐荒山?”
我眼都没睁,随口应道:“无姓无名,无来无去,山野闲人,在此歇脚。”
他噗嗤一声笑了:“施主这话不对,你说无来无去,可你此刻坐在这山洞里,屁股底下垫着你铺的干草,身上披着你带的袍子,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有」,你有此刻,就必有来处,必有过往,过往的你,说过的话、走过的路、遇过的人,都不是空无,未来的你,也自有去处,何来「无来无去」?”
我掀了掀眼皮,淡淡回怼:“万物皆流,过往已灭,未来未生,此刻亦转瞬即逝,如露如电,自然无来无去。”
“过往若真已灭,施主何以能言「过往已灭」?”他指尖仍轻抚着雪雀的绒羽,语气不紧不慢,“能被你言说、被你觉知的过往,法体恒存,不曾真的湮灭……你说无来无去,其实就是你不想告诉我你是谁,从哪儿来嘛……”
我睁眼,起身,反驳:“能被言说便是实有?梦中所见亦能言说,难道也是恒存?镜花水月亦能觉知,难道也不曾湮灭?你把「觉知的影」,当成「法体的实」,本末倒置。”
他讪讪一笑,似无言以对。
但这就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自那之后,他像找到了乐子。
“吃了吗?”
“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雀儿能飞了!它真大!”
——话题总是从没话找话的闲聊开始,最终被扯到虚无缥缈之处。
那日我结束禁食,刚从定中醒转,他又凑了过来:“施主日日磨折此身,所求为何?”
“求无我,破我执。”
“错了。”他眼睛一亮,抬杠的劲儿立刻上来了,“施主执着于「破我执」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我执。三世因果,过去种因,现在受果,未来证果,你连当下的起心动念都不敢直面,只靠磨身逃避,何谈破执?”
我冷嗤一声,当即堵了回去:“执于破执,是执,执于三世实有,难道就不是执?佛法说破四相,你死死抱着「法体恒存」的相不放,反倒来教我破执?”
“我执于法相,至少敢认。施主呢?你连自己在执什么,都不敢睁眼看看。”
这样一来一回的辩难,持续了一整个冬天。
山雪消融,溪水解冻,他的病彻底痊愈,能上山砍柴,能下河汲水,活成了这荒山里最有生气的模样,可他护了一整个冬天的雪雀,扑棱了几日,便再也没有飞起来,最终在一个晨露未散的清晨,僵冷在了他的掌心。
许是看他太过伤心,又或许是已经养成了习惯,总之,我还是开了口:
“你护了它一冬,喂药暖身,无微不至,终究还是留不住,诸行无常,万法皆空,从来如此。”
他抬眼看向我,眼中除了悲戚外还有清明:“肉身虽灭,可它暖过我掌心的温度,饿时啄我指尖的痒,振翅时带起的风……这些,从未消失,它活过的每一个刹那,都是实有,何曾真的成空?”
我轻笑道:“刹那的感受,转瞬即灭,百千年后,连你我都化作尘土,谁还记得这只雀儿的温度与风?连能觉知的主体都要湮灭,谈什么恒存?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可他就那样捧着那只死去的雪雀,定定地看着我,轻轻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轻得像山风穿过松林,没有半分抬杠的戾气,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藏了百年的、最软的地方,把我所有无懈可击的逻辑、所有坚不可摧的伪装、所有看似合理的诡辩,砸得粉碎!
“施主,你心中有万古,却无刹那。”
那一刻,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当然是破不了执的,长生者,也绝无可能成佛。
因为长生,就是世间最大的「执」。
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不敢认。
僧人下山了。
他在山脚筑起一座禅院,香火渐盛,他慢慢老去。
再后来,僧人圆寂,化为一捧黄土。
我仍一个人在山间游荡,斗转星移,黄土被风吹散。
长生者与寻常人,本质上已经是不同的存在。
人生百年,活的不过是一两个刹那罢了,因为刹那的光芒,平凡的人生拥有了意义。
大汉与罗马都是如此。
而像苦行僧这样的人,选了另一条路,从内心中挖掘出寂灭的智慧,直面虚无,笑纳死亡。
我呢?
见过王朝更迭,沧海桑田,自诩能预判百年后的兴衰,看透人心深处的贪嗔痴……握着万古的时间,却从来没有活在任何一个刹那。
恒河边一个寂静的夜,我投石入水,涟漪散去,月影重聚。
忽然,一个近乎狂妄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我心中积郁的黑暗。
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让我分享自己的不朽?
如果……如果「神」不是高踞云端、冷漠安排命运的主宰,而是亲自踏入这泥泞的人间,品尝生老病死、背叛与痛苦,用自身的血来印证一种超越国家、种族、阶级的……爱呢?
如果「救赎」不是通过个人艰苦的修行达到彼岸,而是通过一个「道成肉身」的榜样,向所有卑微、短寿、充满缺陷的凡人证明,他们的痛苦被理解,他们的生命被珍视,他们的罪愆可以被一种绝对的牺牲所宽恕?
这念头让我浑身战栗。
我启程了。
我用了几十年时间西返,沿途观察、思考、在心中酝酿。
我经过犹地亚的山丘,那里的人正在罗马铁蹄与律法的重压下喘息,世世代代守着约定,渴望着预言中的「弥赛亚」。
天命昭昭。
我在拿撒勒定居,成为了一个木匠,和普通人一样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沉默地观察,让那个念头在寂静中沉淀、发酵……我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可能的话语,每一种回应的可能,这不是儿戏,这是一个献给虚无世界的、以生命为祭品的故事。
而我,将是这故事唯一的作者与主角。
(男人凝视着朽木上的锈与血,呼吸缓慢而沉重,气氛开始变得压抑,确切说,那是一种威压——这不是形容词,这是字面意义上的神威。)
我的故事很简单,就一句话:我,是神的儿子,也是人的儿子。
我来,不是为了推翻罗马,而是为了建立一座不在任何地图上、却存在于信者心中的国度。
我传扬爱邻如己,宽恕敌人,怜悯弱者,我行使一些‘奇迹’——对于长生者而言,理解并暂时干预一些生命的微小波动,并非难事,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的话语,我的凝视,那种凝视麻风病人、税吏和妓女时,毫无芥蒂的眼神。
我吸引了一些人,质朴的渔夫,焦虑的税吏,充满疑惑的知识分子,他们跟随我,与其说是理解了晦涩的教义,不如说是被那种全然接纳、充满力量的生命状态所吸引。
在汉家将军身上我学到了锋锐,在罗马少年那里我习得了炽烈,剑与火的力量天然就满溢着侵略性,而这一次,这力量不是去摧毁敌人,而是温暖同类。
但我深知这个故事的结局。
一个宣扬爱而非力量,宽恕而非复仇,内心王国而非世俗权柄的人,注定不容于任何现存的权力结构——无论是罗马的总督,还是圣殿的祭司。
最后的晚餐,我举起酒杯,看着这些追随我不过数年、却将因我而命运骤变的门徒,心中既有悲悯,也有歉意。
我说:“这是我的血,为你们而流。”
这句话对我而言,不是象征,我知道血真的会流。
客西马尼园的夜,我在橄榄树下祈祷,汗珠如血滴。
我祈求,如果可能,让这杯离开我。
那种即将到来的巨大痛苦,如此真实,如此鲜活,长生并未让我对疼痛麻木,相反,四百年的记忆让我的神经末梢对每一种感受都过于敏锐,但我一点都不害怕,我……在笑,笑得浑身发抖。
所有伟大的事业,都需要最残酷的真实来奠基。
十字架的道路,是我走过最漫长的路,鞭打、嘲讽、荆棘冠、沉重的木头……每一分痛苦,我都清醒地承受,我被钉上去时,望着下面哭泣的妇女、麻木的士兵、讥笑的众人,以及那片我试图去爱却将我置于死地的大地,强烈的被弃感淹没了我。
“我的神,我的神,你为什么离弃我?”
这不是表演。
在那一刻,我与所有在历史中感到被神祇、命运、时代所抛弃的凡人,彻底相通了,长生的孤寂,永世的漂泊,与这一刻被钉在刑具上的绝望,汇成了同一条黑暗的河流。
然后,是死亡。
或者说,是让所有人都确信无疑的死亡。
我的身体被取下,放入冰冷的墓穴,石封滚落。
第三日……
没有神话里漫天的荣光,只有清晨的风,和门徒们惊恐而狂喜的脸。
最伟大的故事,成了。
我留给门徒最后的嘱咐,然后「升天」——本质上,是再次隐匿于人海。
我知道,我的门徒们会将这个关于爱、牺牲与复活的故事带向四方,它将在迫害中生长,被权力扭曲、亦被真诚信仰,它可能变成它最初对抗的东西,但它存在过,它会为所有迷失者带去救赎,而所谓的救赎,是一种寄托。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
虚无是活着的影子,活着,就会感觉到彷徨与痛苦,强大如长生者,也未能从中挣脱。
人们……需要他人的支撑与帮助才能活下去。
所以,我在虚无的深渊上,为所有害怕黑暗、询问天会不会亮的灵魂,用故事,搭建了一座信仰的桥梁,让无数人在绝望的夜晚,有力量握着手中那块微温的「麦饼」,等到下一个黎明。
这,就是我人生中的第四个百年。
我说……要有光。
(男人步入蜃楼的第五个房间,凝视着残破帛片上斑驳的字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为什么这么严肃?他已经成神了啊,他不是已经……找到所有问题的终极答案了吗?)
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是我们爱神,乃是神爱我们。
生命是条混沌的河,河中之人需要相互支撑才能获得内心的和谐,可这世间,没有任何生命能与长生者并肩,于是我只能给予,唯有在不断地给予中,我才能从那冰冷的永恒里,窃取一丝自我确证的暖意。
我自西向东,一路行走,一路布道,但我不再建立唯一的信仰,不宣扬具体的教义,不施展惊人的奇迹,只在途经的每一处村落、每一座城池,诉说爱与坚持的意义,诉说平凡生命中蕴藏的力量。
我见过战乱后的荒芜,见过丰收后的喜悦,见过相濡以沫的温情,也见过背信弃义的寒凉,这一切都如过往的四百年般,在我眼中流淌,却再难掀起波澜——我以为,我早已看透了人性的所有模样,早已能预判每一段命运的走向。
直到……
重返汉地。
时间,是景耀六年的十一月,山河几度易色,风里带有一股末世的萧索。
我遇到一位奄奄一息的蜀军传令兵,他倒在泥泞中,胸前的伤口已然溃烂,眼神却像燃烧的余烬,死死抓住我的袍角。
“剑阁……大将军……阴平……陛下……危……”
每一个字都混着血沫,他知道自己到不了,而我是他视线里最后的活动影子。
我接过了那染血的、几乎无意义的使命,于我而言,这不过是漫长路途上又一次微不足道的给予,我前往剑阁,将消息带给那位坐镇雄关的汉家将军。
与我记忆中的汉家将军很不一样,他……太老了。
他站在地图前,背影如山,却也透着一种绷到极致的疲惫,我将消息告知,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那双眼睛看向我时,没有对消息本身的震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了然的锐利与悲凉。
他拱了拱手,道了声谢,没有多余的话,便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像是要凭目光将失陷的险隘重新铸起。
我退到阴影里,成为观众,默默看着。
我太了解历史与人性的剧本,我知道,蜀国完了——而现实比我的预想更加残酷,没多久,刘禅的降敕送到,三军恸哭。
这下,蜀国是真的完了。
很多年后,我曾试想过,如果刘禅不降,我能否让蜀汉逆天改命。
很难,真的很难,但总归还有一线生机。
可刘禅一降,我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无力回天。
用现在的话说,老将军已经没有任何操作的空间,国主已降,大将还怎么战?为何而战?
不降,便是陷国主于不义,置士卒于无谓死地。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我预料的那般。
老将军脱下铠甲,屈膝称臣。
生命大抵如此,脆弱如苇,需倚仗外物,国破君降,倚仗既倒,便也顺势而下了,他或许会在投降后安度余生,或是被魏国礼遇,或是被闲置不用,或是在下一次权力旋涡中殒命……最终被岁月吹拂,成为历史长河中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我甚至已经准备好离开剑阁,继续向东前行,开启这段布道之路的下一段旅程。
然后,迎来了那场我想都不敢想的逆转。
屈膝,是为了再起。
大汉帝国的最后一位大将军,在称臣的伪装下,挑动着敌人的野心,编织着一张同归于尽的罗网,他赌上了一切——残存的名节、将士的信任、乃至最后的性命,只为在绝对的死局中,为那个他已无法效忠的国度,燃尽最后一滴血。
我这一生见过无数离间计,但这一例,亘古无二。
结局,你已经知道了。
混乱中,我看见他被围攻,力战,直至倒下,其实没有什么悲壮的宣言,没有那句「吾计不成,乃天命也」,只有兵刃撕裂血肉的闷响,他倒在血泊里,眼睛望着成都的方向,已然空洞。
我站在原地,感到某种东西在体内碎裂了,那种感觉和长子老死时如出一辙。
悲伤、错愕。
竟然……就这么,没了?
我认识他不过几天,跟他说过的话,甚至不超过三句。
漫长的生命给了我经验,基于这些经验,我很少看错什么人、什么事,可这一次,我的所有预判都对,但也都错。
不靠任何外界的许诺、任何可见的希望、任何可倚仗的实体,仅凭内心一团不肯熄灭的火,把一条所有人都知道是绝路的路,走到黑,走到死,走到粉身碎骨!
将自己置于百害而无一利的境地,赌上了身前功业与身后清名,最后输得一无所有,却完成了一场对「活着」最狂暴、最彻底的注解。
他的坚持,不需要观众,不需要回报,甚至不需要成功来证明,那坚持本身,就是全部意义。
他像一颗砸向我五百年认知的陨石,将我精心构建的、关于「神与人」的救赎剧本,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是不需要神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其实……根本……不需要我。
那一夜,我在冰冷的营帐里,眼前尽是那双灰烬般的眼,史笔会如何写他?一个穷兵黩武的败军之将?一个不识时务的降臣?还是一个妄图翻盘却可笑殒命的阴谋家?
我不知道,也不确定。
我讨厌所有未知与不确定的东西。
于是,我坐了下来,铺开绢帛,模仿着他的笔迹与口吻。
(直至这一刻,听者才辨认出残破绢帛上的字眼:“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我创造了一个谎言,一个比我所见过的任何神迹都更神圣的谎言,我不再是布道者,不再是观察者,我成了一个伪造者,为一个我几乎不曾交谈过的凡人,伪造他存在过的最高证明。
我将这封信,通过某种隐秘的方式,让它恰好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在适当的人眼前。
让它流入历史的缝隙,生根发芽。
做完这一切,我离开了剑阁。
汉地的战火滔天,将夜烧得如同白昼,可我的心,再次沉入黑暗。
因为我的内心终于承认,过往的五百年,我始终在以一种拙劣的方式模仿生命,我模仿汉家将军的锋锐、模仿罗马少年的炽烈、我甚至模仿昔年那个苦行僧人放下……可模仿终究只是模仿而已。
真正的光,真正的力量,并非来自我这样被迫点燃的灯。
而是来自那些宁愿烧尽自己,也要刺破黑夜的火焰。
我没有照亮他人,甚至从未照亮自己。
我的第五个百年,始于布道,终于一场沉默的伪造,我仍在行走,但我不再确信,人是否真的需要一座神搭建的桥梁。
或许,他们需要的,只是知道自己心中,也能燃起那样一团火。
而那团火,无需任何神明赐予。
(男人步入蜃楼的第六个房间,玻璃展柜中立着一把没有剑鞘的短剑,剑身上有两道深浅不一的缺口。)
永嘉之乱后的中原大地,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衣冠南渡的士族在建康的亭台楼阁里谈玄论道,嘴里说着‘天地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眼睛却盯着朝堂上那几把权力的椅子,任由五胡的铁蹄踏过黄河,把洛阳、长安、邺城……一座一座踩成废墟。
而我,就站在废墟边上,像一面立在荒野里的镜子,一面映出极致的虚无,一面映出原始的暴烈。
按照我给自己的‘人生定位’,我该以身入局,终结乱世,毕竟作为一个无所不能的长生者,我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实现他人的「许愿」,但这一次,我目睹一切在我眼前发生,纹丝不动。
为什么,我无动于衷呢?——为什么?
到底是因为我没有想明白,所以才无动于衷,还是因为我无动于衷,所以想不明白?
太元二十年的冬天,一封来自西方的信,给我带来了答案。
(男人自嘲一笑,从展柜的基座里抽出了一封泛黄的羊皮信)
致拿撒勒的父:
伟大者迪奥多西已经驾崩,帝国分裂为东西两部分,新皇霍诺留年幼,朝政竟然被一个野蛮人把持,边境的哥特人虎视眈眈,元老院早已腐朽不堪,贵族们守着庄园里的金银与奴隶,对城外的危机视而不见,只忙着在朝堂上互相倾轧、罗织罪名。
祢当年传下的,是爱邻如己,是宽恕仇敌,是为困苦者遮风挡雨,是富人进天国比骆驼穿针眼还难,可如今,教堂成了权贵们的交易所,主教们穿着镶金的祭袍,和元老院勾肩搭背,祭坛上镶满了从行省搜刮来的宝石,却容不下一个逃难的乞丐在门廊里过夜,教派纷争无休无止,我们把持不同教义的兄弟打成异端,送上火刑架,却对蛮族的铁蹄、公民的哀嚎置若罔闻。
先祖留下的手稿里写,祢曾说,我们要建的,是不在地图上,只在信者心里的国度,可现在,我们把信仰变成了巩固权柄的工具,变成了麻痹人心的麻药,变成了绞杀良知的锁链。
永恒之城的根基,已经烂透了。
我守着这座门户,看着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却无一人愿意伸手筑堤。
我知道,祢或许早已不记得这片土地,可除了祢,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听懂这份绝望的人了。
悖逆的罪人,奥斯蒂亚主教,弗拉维乌斯
于永恒之城陷落前夕,绝笔
……
历史竟如此微妙,同样的时间刻度上,东西方的境遇如此相似。
我几乎是本能地,动身西返——直到那一刻,我的内心才承认,我,是有个人喜恶的,无论我为什么对东方的乱象无动于衷,但对罗马,我做不到,因为无论我如何告诉自己‘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可能不需要我’……但结果都是,我,缔造了罗马,我对它,倾注了感情。
是的,像我这样活了五百年的怪物,也是有感情的。
再次站在台伯河边的时候正是深秋,河水浑浊,泛着枯叶与淤泥的气味,城还是那座城,广场还是那个广场,但人已经不是那些人,我走在街上,没人认出我,四百年前我站在这里叫‘奥古斯都’,现在我只是一个裹着旧斗篷的过客。
我用了几年,把帝国上下走了一遍。
先是去拉文纳。
小皇帝霍诺留住在这里,他把自己关进宫殿,养着一群鸟和一群弄臣,好像完全不知道外面在打仗,我站在宫殿的回廊里,听他与宠臣讨论一只母鸡的产蛋量。
然后我去君士坦丁堡,东罗马的皇帝阿卡狄乌斯,和他弟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懦弱、多疑,被宦官和皇后牵着鼻子走。
我甚至去了一趟高卢和不列颠,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军队拥立了三个自称皇帝的人,蛮族像潮水一样涌过莱茵河,城镇被烧成白地,田地里长满了荒草。
这一路上,我看着一群又一群逃难的农民从眼前走过,他们的眼睛是空的,像是一辈子已经过完了。
永恒之城的根基,确实已经烂透了,恐怕只有奥古斯都再世,才能救它。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到了梅蒂奥拉努,见到了那个信中提到的、把持朝政的野蛮人——迪奥多西一世在临终前将幼子霍诺留托付给他,任命他为西罗马的摄政王。
因为他的蛮族血统,整个罗马在私下都说他是窃据权柄的野蛮人,是腐蚀罗马根基的祸害,是朝政崩坏的罪首。
可我站在帅帐外,看着他对着地图,一笔一划修正边境的布防,看着他对着衣衫褴褛的伤兵,亲手递过伤药,看着他在满朝文武都想着如何讨好皇帝、保全自身的时候,独自一人扛起整个帝国,我忽然笑了。
满罗马的贵族、元老、神职者,个个顶着罗马公民的高贵头衔,却没有一个人,比这个蛮族出身的将军,更配得上罗马的荣光。
我几乎没有犹豫,选定了他。
就像当年在沙海里选中那个汉家将军,在台伯河畔选中那个负债的贵族少年一样,我要借他的手,把这辆冲向悬崖的马车,拉回来。
那时的我,对此有着近乎狂妄的笃定。
五百年岁月积攒下来的力量,是凡人无法想象的,军队软弱,我可以帮他整军,粮道断绝,我有的是钱从埃及、从高卢调运粮草,蛮族环伺,我比任何人都懂游牧部落的软肋与分化之术,就连教廷的腐化……哼,谁才是教廷真正的主人?
这些在旁人眼里足以压垮帝国的绝境,在我看来,从来都算不上真正的困难,就像当年在剑阁,我始终觉得,只要刘禅不降,我便有办法为季汉续上一线生机,这一次,只要这位托孤将军肯信我,我便有本事,让罗马再撑过下一个百年。
我以东方隐修士的身份,成了他帐下的谋士。
我把五百年的战争智慧,揉进他的军团布防里,教他如何在多瑙河沿线构建层层递进的防御体系,教他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分化哥特人内部的联盟,我帮他打通了从埃及到伊塔利亚的粮道,用遍布地中海的商路,为他的军团源源不断地输送盔甲、武器与粮草,我甚至通过在哥特人里的人脉,获悉了三次入侵路线,每一次都帮他布下天罗地网。
波伦提亚的复活节清晨,我们借着敌军节日松懈的时机设伏,击溃了哥特人的主力,把罗马从围城的绝境里拉了回来。
维罗纳的平原上,我们衔尾追击,重创了蛮族的核心精锐,让那位不可一世的哥特首领阿拉里克,带着残兵狼狈逃窜。
那些年,他带着罗马军团,一次又一次挡住了蛮族的铁蹄,守住了伊塔利亚的门户,让摇摇欲坠的西罗马,真的出现了一丝回光返照的生机。
元老院的贵族们暂时收起了獠牙,年幼的皇帝也一次次为他举办凯旋式,罗马的市民们,把他视作帝国的守护神,所有人都知道,是这位托孤将军,凭一己之力撑起了罗马。
他越来越信任我,几乎把我视作可以托付后背的人,连深夜里对皇帝、对元老院的忧虑,都会毫无保留地说给我听。
可我比他更清楚,真正的危机,从来不是城外的蛮族,而是城内的刀。
罗马人刻在骨子里的傲慢,让他们永远无法真正接纳一个蛮族出身的摄政王,元老院的贵族们忌惮他功高震主,怕他手握重兵,颠覆了他们的特权,教廷的主教们不满他约束教会的敛财之举,早已在暗中罗织罪名,就连那个被他拼死守护的小皇帝,也在佞臣的挑唆下,对他生出了越来越深的猜忌——他们宁可罗马毁在蛮族手里,也不愿看见一个蛮族,站在罗马的权力之巅。
我不止一次地提醒他。
在庆功宴的酒酣耳热之际,在深夜帅帐的灯火之下,我一遍遍地告诉他,要提防那些阴暗中的宵小,要握紧手里的兵权,要对皇帝多留一分戒心,我见过太多鸟尽弓藏的戏码,见过太多赤诚忠心,最终都死在了自己守护的皇权之下。
可他每次都只是笑着摇头,眼里是毫无杂质的笃定。
他说,他是先帝托孤的臣子,这一生,只会忠于罗马,他说,只要他还能为罗马挡住蛮族的铁蹄,皇帝就不会负他,他说,他若真的握紧兵权防备皇帝,那才是真的辜负了先帝的嘱托,辜负了罗马。
我看着他眼里的赤诚,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剑阁之上,浴血而死的老人。
一样的纯粹,一样的耀眼,一样的,对自己守护的东西,抱着近乎少年的天真。
我……无语了。
所有的问题我都告诉过他了,可对他来说,问题从来不是外面的明枪暗箭,是他自己的内心。
所以,那场变故即便不发生在提奇努姆的军营里,也会发生在其他地方。
年幼的皇帝亲临军营检阅部队,可私下里,皇帝身边的佞臣早已将‘野蛮人要立自己儿子为皇帝’的谣言散布到军中,检阅仪式一开始,军营里就骤然爆发了哗变,被煽动的罗马本土士兵当场围杀了他留在军中的数十名亲信部将与高级军官——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从多瑙河防线守到伊塔利亚本土的忠勇之人,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几天后,身处异地的他得到消息,麾下的蛮族将领一致要求他起兵反击,甚至是拥立他为新皇。
我也站在他身边,告诉他,这是他唯一的生路,只要他点头,我就能帮他稳住局面,让他真正执掌这个帝国。
可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直到帐内的嘶吼渐渐平息,才开口问:
“陛下,是否安然无恙?”
当信使告诉他小皇帝毫发无伤,甚至默许了士兵们的哗变时,我看见他的手死死攥住剑柄,最终越又松开了。
他拒绝了所有起兵的提议。
他说,他一旦挥师南下,罗马的防线就会彻底洞开,哥特人会立刻长驱直入。
他说,先帝把小皇帝和帝国托付给他,他就算死,也不能做对不起罗马的事。
他说,他要去拉文纳,他要当面问一问,他拼死守护的罗马,他用性命效忠的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我当然能阻止他。
我可以把他打晕带走,可以用手段,除掉拉文纳那些挑唆的佞臣,甚至可以直接出手,替他清掉所有的障碍,以我当时的能力,做到这一切,并不难。
可我最终,还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夕阳里。
就像很多年前,我站在长安的城楼上,看着那个少年将军,带着一身伤病,被赶出长安,最终死在了途中一样。
几天后,消息传来。
他刚到拉文纳,就被软禁,自始至终没能见到小皇帝一面,很快,他便被以‘勾结蛮族、谋朝篡位’的罪名判处死刑,他被亲信抢了出来,为了躲避追杀,他躲进了拉文纳的教堂,却被士兵骗出,在教堂门口斩首。
那位撑起了西罗马最后一片天的托孤将军,最终,死在了他拼死守护的皇帝手里。
他死的那天,罗马城下起了大雨,我站在台伯河畔,听着城里贵族们的欢笑声,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们亲手砍断了自己最后的盾牌,却以为自己除掉了心腹大患。
他死后,伊塔利亚各地爆发了针对蛮族同盟军家属的无差别大屠杀,妻子儿女被屠戮的消息传来,原本忠于罗马的蛮族士兵彻底绝望,全部投奔了哥特首领阿拉里克,阿拉里克的军事实力瞬间翻倍。
两年后,哥特人再次兵临罗马城下,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挡住他们了。
永恒之城,陷落了。
八百年来,从未被异族攻破的罗马城,在大火与哀嚎里,烧成了一片废墟,和我见过的洛阳,和我见过的长安,和我见过的无数座覆灭的城池,没有任何区别。
而这一次,我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和在汉地时的无动于衷不一样。
这一次,我不想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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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极,干谷。
凛冽的山风席卷而过,掠走了地表最后一丝水分,将这片土地塑造成罕见的无冰区,宛如凝固的沙漠。
干谷深处,永冻湖的尽头,冰川覆盖的山脊上有一道裂隙,富含铁质的盐湖水自这里涌上地表,与空气触碰的瞬间急速氧化,化作如血般浓稠的深红。
血水如瀑。
几天前,橘星璇收到了老师的邀约,说要带她去一个从未有人踏足之地,在那里,将告诉她一些关于自己的秘密。
初时,橘星璇有些犹豫,但她终究应允了邀约,跟随老师逃离繁华尘世,一路向南,数个昼夜的奔波后,抵达了这片生命禁区。
地表之上,唯有荒芜。
但荒芜之下,血瀑之后,永冻冰窟的黑暗里,长生者的过往不见天日。
……
“而那,便是宝船「蜃楼」。”
“我,看不见终点。”
“是少年血,是生命力,是一个伟大民族的回声。”
“盖乌斯·屋大维·图里努斯”
“施主,你心中有万古,却无刹那。”
“我说,要有光。”
“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陛下,是否安然无恙?”
……
一个房间,一件信物,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随着‘长生者’的缓缓讲述,橘星璇的内心从犹疑到震惊再到困惑,最后,竟然萌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之感。
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孩,所以在听故事时,她一面沉浸在故事中,另一面,却本能地捕捉到了故事背后的那股……别扭?或者说疏离?
一个拥有无尽生命的不朽者,或许会走向慈悲的宇宙视角,或许会沉入理性的绝对冷漠,而老师的讲述却显得有那么一丢丢「矫情」,他的不朽更多体现在物理时间上,而非超脱凡俗的睿智与坚定,从东渡寻药开始,直到西罗马崩溃,近七百年来,他始终陷于自我挣扎,始终未能摆脱那种他所谓的,属于「人」的敏感与脆弱——这不别扭吗?
啊!是了!
她看着老师的背影,恍然大悟。
迄今为止,这个故事的核心主题,其实就是长生者以为自己已经不是人了,可兜兜转转,却发现自己还是「人」。
紧接着,她终于抓住了‘疏离感’的来源。
两千年了,这些事情,想必是隐秘中的隐秘。
可他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图什么?
……
“这一次,我不想管。”
温和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他转头,看向愣愣出神的橘星璇。
“星璇?”
“啊?”
橘星璇猛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呢?”
橘星璇挤出一丝微笑:“没,没什么。”
人与人之间,理应是越了解,越亲近,但对眼前这个男人——在他真正向她敞开自己的世界后,反倒越了解,越遥远。
她有些不认识他了。
“评价评价我吧,星璇。”男人看着她,眼中含笑。
“评价……什么?”
“在你眼中,我是个怎样的人?”
“老师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难道不是你心里正在想的问题吗?”
是的,这就是此刻橘星璇的困惑——她也终于恍然,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拥有那种匪夷所思的、仿佛看穿人心的洞察力,他活得太久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在一双看过两千载兴衰、见过无数人心鬼蜮的眼睛里,和一张摊开的白纸,没什么两样。
“老师……是我见过最平和、最睿智的人。”
“在听完我说的这一切后,你还这么认为吗?”
“这……”
“其实,我是个精神病人,”男人摊手,“从一开始就是——不是长生之后的千年漂泊把我变成了这样,而是在开始的时候,在我还没有长生时,就这样。”
“没有把不死药带回给嬴政,就是因为我有病,我有着比秦始皇更强烈的,对不死的执着,我认为只要长生,就一定能拥有无限可能。”
“但我错了。”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目光掠过冰窟里一间间紧闭的房门:“在刚长生的那百年里,我确实找到了内心的宁静,但执念终于还是追上了我,所以我才会归秦,才会发生后来的所有事,从那时起,长生变成了一种诅咒,把我扭曲成了故事里那个样子。”
“故事里的什么样子?”橘星璇下意识问。
“你不觉得故事里的我像个精神病一样吗?”
“额……”橘星璇讪讪一笑,“听起来,有点。”
“说说看,哪里像?”
“唔……不好说……”
“没关系,”老师温柔地看着她,“说吧。”
“比如说……您可以救那位托孤将军,最后却没有,而且……”橘星璇顿了顿,“您在南北朝时无动于衷,却因为一封信就回了罗马,说对罗马有感情,想救它,可最后罗马城破,您又说不想管了,感觉……感觉有点……”
“有点像小孩子闹脾气,输了一局就掀了棋盘,对不对?”他笑着接了话。
橘星璇讪讪一笑,点头。
“那是一千六百年前的我了~”男人感慨道,“再说,难道长生者就不能有点小脾气?——那时候说不想管,说白了,就是恼火,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我破防了,破大防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摊手:“其实冷静下来想想,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啊?为什么?”橘星璇问。
在她听来,故事里的他,早就在漫长的岁月里拥有了近乎神明的力量——花不完的财富,遍布世界的人脉,超越时代的知识,数不清的追随者……别说是救一个将军,保一个罗马,就是重造一个帝国,对他来说,也未必是难事。
“如果我自己动手,回到拉文纳,说,我才是奥古斯都,再对着教廷降下谕令,兴许管得了,但我当初没有那么做。”
“我选择了一个代言人。”
“那位托孤将军的能力算不上拔尖,可在我的帮助下,他渐渐挽回了罗马的颓势。”
“问题是,他注定活不长。”
“您可以让他活……”橘星璇脱口而出。
“不,我不能,”男人摆手,语气里有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星璇,这世上那些最出类拔萃的人物,那些历史长河中的领风者,骨子里都有一份偏执,这份偏执成就他们,也毁掉他们——我选中他,是因为所有人都暗怀鬼胎时,只有他还忠于罗马,而最后时刻,无论他以任何方式接受我的帮助,他都不再是我当年选中的他了。”
橘星璇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这就像接到金牌的岳飞。
接到金牌的那一刻,他有且只有一条活路:反。
但那样他就不是岳飞了。
“所以,不是我不救他,而是我无能为力,我没有办法在不改变他的前提下,让他活着。”
“可如果当初他真的领着蛮族起兵,您……”
橘星璇想知道,如果当初他造反了,老师是否会满意——他说他当年选中托孤将军,是因为忠诚,如果他失去了他的忠诚,却能拯救罗马,老师是否会满意?
但这话语很快就被打断。
“没有如果,”他的语气很淡,像一块冰,压下了所有的假设,“我选中了他,而他失败了,失败就是失败,没有如果,星璇,我的人生,有过太多如果了,对别人来说,如果只是空想,可对我来说,所有的如果,最后都能变成确定。”
“因为我永远有下一次。”
“如果他造反了——我下一次可以选一个会造反的人。”
“如果小皇帝不这么昏聩无能——我下一次可以选一个贤明的皇帝,甚至可以亲手培养一个。”
“如果罗马灭亡了——我下一次可以再造一个罗马,把所有坑都填上,让它不再重蹈覆辙。”
“无尽的生命就是后悔药,让所有的错误都能被纠正。”
“可那又怎么样?”
“失败就是失败,吃下后悔药,就不会后悔了?”
他的语气平淡,而橘星璇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因为直到现在,她终于听懂了那么一点点了。
他为什么对南北朝的中原大地无动于衷?
为什么要拯救罗马?
为什么在失败后像个小孩一般闹脾气说我不管了?
因为……
尽管他的自述中没有明言,但是……
从剑阁那一夜后,不,不是剑阁,而是从第一个故事开始。
他所追求的东西,一直都是……
「确定」
是绝对的、不会出错的、不会被任何意外改变的「确定」。
“我失败了,”他仍旧在讲述,“虽然不想承认,可我确实失败了,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吗?我始终认为如果刘禅不降,我就能救季汉,所以回到西罗马后,我也认为他只要听我的,我就能救罗马,为此我投入了漫长人生中积攒下来的所有力量。”
“我做成了吗?做成了,只要他活着,西罗马就能重生。”
“我失败了吗?失败了,因为他活不下去,为什么活不下去?因为他不听我的,星璇。”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橘星璇,回答了她刚才想问的问题:“我站在他身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起兵是唯一的生路,可他拒绝了。我以为我选对了人,可这个人,偏偏救不了罗马。所以从结果看,我从一开始,就根本没选对人,对吗?”
“这……”橘星璇陷入沉思,这个问题像个死结,良久,她开口,“老师,您是不可能知道,您有没有选对人的。”
“为什么?”男人问。
“因为人心易变,您因为他的忠诚选中了他——在那个时候,他的忠诚无论对他自己还是罗马来说都是优点,他始终没变,可他身边的人变了,您永远不可能提前知道,这份忠诚,最后会变成致命的缺点。”
“很好。”
男人投以赞许的目光,然后转身,走向展台中的那柄罗马剑,故事重续:
“罗马城破之后,我重新变成了一个观众,就像在中原时一样,冷眼旁观着一切。”
“我本以为,这片土地会就此彻底沉沦,再无半点波澜。”
“可世事无常,偏偏又钻出了一个人。”
“他是纯正的罗马贵族,曾在那位托孤将军麾下做见习军官,提奇努姆兵变时,他就在现场,亲眼看着罗马士兵砍杀蛮族同袍,也看着那位托孤将军,孤身走向拉文纳,走向必死的结局。”
“罗马城破后,他被送到哥特、匈人的营帐里轮番做人质,很多年后才回到罗马,在军中任职。我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用的,全是当年我和托孤将军的法子:重用蛮族盟军,合纵连横,借匈人之势制衡哥特,用高卢军阀牵制宫廷……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复刻我曾经布下的局。”
“不过这一次,我袖手旁观,既不提供资源,也不传递消息,只是看着。”
“看他在高卢周旋,在伊斯帕尼亚平乱,在伊塔利亚边境一次次击退潮水般的蛮族,看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军官,慢慢变成西罗马唯一的军神,变成整个帝国苟延残喘的最后一根支柱。”
“直到匈王阿提拉率领数十万大军席卷高卢,扬言要将永恒之城彻底从地图上抹去。”
“东罗马闭门不出,西罗马惶惶不可终日,贵族们争相逃亡,元老院再次陷入无意义的争吵。”
“只有他,站了出来。”
“他以一己之力,拼凑出一支破碎的联军:罗马残军、法兰克人、西哥特人、勃艮第人……一群平日里互相厮杀的仇敌,被他硬生生拧成一股绳,在沙隆平原上,与阿提拉的匈人大军展开决战。”
“我站在远处的山丘上,看着他亲陷战阵,数次濒临死地,看着那群拼凑起来的军队,硬生生把不可一世的匈人,打得溃不成军。”
“阿提拉,败退了。”
“我知道他,”橘星璇忽然开口,“他是埃提乌斯,最后的罗马人。”
听到这个名字,男人像是被噎住了一样。
其实从第一个故事开始,橘星璇就有一个疑惑:她对历史不算精通,故事里的很多人,她都对不上号——比如那位托孤将军,她完全没印象。
但除此之外,霍去病、凯撒、姜维……还是很好认的。
眼下这个西罗马最后的名将,她一开始也没听出来,直到老师多次提到了阿提拉,她终于想起了,那个打败阿提拉的人:埃提乌斯。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老师很奇怪,他在讲故事时,每个故事中的主角,他从来没有提到过他们的「名字」,都是用代号:汉家将军、罗马少年、苦行僧人……
“你知道他?”男人问。
橘星璇点点头。
“那你也应该知道他的结局。”
“好像是……”橘星璇想了想,“被暗杀了?”
“罗马人确实很擅长暗杀自己的英雄,”男人说,“但他……不太一样,他比那位托孤将军要狡猾得多,从一开始就知道宫廷的水有多深,对皇帝的戒心,从来就没放下过,当然,皇帝对他的猜忌,也一点都没错——因为他,是真有可能反。”
“可你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死的吗?”
男人说着,打开展柜,将那柄有两个缺口的罗马短剑取了出来,递给橘星璇。
“它原本属于那位托孤将军,因为他身材高大,所以工匠改良了这柄剑,把它做得更短,接近于匕首,主要用来吃饭时切肉,霍诺留将他斩首后,这柄剑就成了皇帝的藏品,霍诺留死后,它落到了他的儿子,瓦伦提尼安三世手里。”
“那天是罗马历9月21日——埃提乌斯一直想与皇室联姻,多次为儿子向公主提亲,始终被瓦伦提尼安三世借口推辞。”
“那天下午,埃提乌斯冲进了皇宫,与瓦伦提尼安三世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当然,也不全是因为这桩婚事,还有关于军饷、关于财政的一堆烂账。”
“混乱中,瓦伦提尼安三世突然拔剑,一剑扎进埃提乌斯胸口。”
“西罗马最后的战神,就这么死了。”
原来是这样,虽然和橘星璇以为的暗杀不太一样,但这个结果,好像也差不多嘛。
可男人的表情,却前所未有的凝重,那不是讲故事时的悲悯,不是自嘲时的轻松,是一种压了千年的、沉甸甸的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橘星璇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那一刻,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蹦了出来。”
“如果我晚回罗马二十年,会不会选中埃提乌斯?”
“多半会的。”
“如果……我选中了他,我能救他吗?”
橘星璇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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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点一章最多只能发20000字,连楔子都发不完QAQ)
19755
